慶祝西藏和平解放70週年
2021 09/ 16 10:18
來源: 西藏日報

勉薩派唐卡藝術——在傳承中創新 在創新中發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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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唐卡,是一門距離“鼻尖一釐米”的繪畫藝術。

    “很多人認為,唐卡就是宗教,其實不然!”在西藏唐卡畫院,記者見到了“80後”副院長貢覺傑。

    他正在畫室繪製唐卡,與其他繪畫不同,他的面部幾乎貼近畫板,盤着腿,蓋着毯子,畫筆用嘴一舔,畫出一段過渡色。

    見到記者,他熱情地介紹起唐卡歷史。“唐卡有1300多年曆史,從傳統的題材來看,不僅有宗教內容,還包括歷史、藏醫、山水花鳥、故事……內容豐富。”

    貢覺傑介紹,僅在布達拉宮就有80多幅唐卡反映歷史、醫學等內容。從豐富性來看,唐卡作為中華民族傳統文化表現形式,內涵十分豐富。

    最近,他創作的唐卡《格薩爾王賽馬節》被西藏自治區博物館永久性收藏。“這是我最近在歷史題材上進行突破,內容研究歷史文物,技法嘗試借鑑國畫的畫法。”他説。

    貢覺傑的學生們在西藏唐卡畫院學習唐卡繪畫技藝。

    傳統:“冷板凳”上的基本功

    一張純棉布,用畫框繃緊,抹上熱牛膠水,曬乾,抹上白石顏料。再次曬乾,拿着鵝卵石,打磨,噴上清水,再曬乾。

    經過繁瑣過程,一塊合格的畫板,才算完成。

    “我們每一塊畫板,都是自己製作,最快也要兩天時間。”西藏唐卡畫院的一位學生告訴記者。

    “這樣的唐卡可存放數百年,而保持色澤依然璀璨。”全國政協委員、西藏唐卡畫院院長勉衝·羅布斯達介紹。傳統唐卡創作以金、銀、珍珠、瑪瑙等珍貴的礦物寶石和藏紅花、大黃、藍靛等植物為顏料,繪製程序極為複雜。

    “畫好唐卡,最重要的還是基本功。”1987年出生的貢覺傑深有感觸,他已是唐卡勉薩派自治區級代表性傳承人。

    “你看,勾線就是基本功中的‘基本功’。”他介紹,這道工序,就是用比鉛筆還細的貓毛筆,細緻地繪出唐卡輪廓,整個過程不能斷線。

    “最難的就是手不能抖!看着簡單,我練習就花了四年。”他説。

    回想起7歲那年,爺爺覺得他的繪畫作品有“靈氣”,決定讓他學習唐卡——成為家族第五代傳承人,跟着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羅布斯達學藝。

    他印象最深刻的是,師父告訴他“學習唐卡,要有心力”。可説起來簡單,做起來卻是無盡的重複、枯燥!

    貢覺傑清楚記得,8歲那年,天還沒亮,早上6點就要起牀,背誦傳統度量學。“藏文古書,詞彙很難,小時候理解不了,但還是要一段段背誦。”9點左右,師父羅布斯達抽查完背誦內容,才能吃早飯。

    從白天開始,一直到晚上十點,除去中間吃飯時間,他都要對着白板,不停地練習勾線……

    那時,貢覺傑最羨慕窗外的同齡孩子,他們可以看電視,還能騎自行車玩耍,而自己只能待在畫室。

    這一方小天地,他再也待不住了。

    “爺爺,我不想學了!”他坦率地説,自己曾想過放棄。

    爺爺沒有責備他,一邊喝茶,一邊給他講故事:“我以前給畫完一幅唐卡,別人給一點酥油、青稞,養家餬口,現在可不一樣了,你只管學習就行,生活上不用操心,我們培養你,你也是家裏的希望!”

    聽完這番話,他明白了一些。打這開始,別人上茶館聊天,他就在畫室研究勾線;別人喊他打球,他依舊埋頭練習。

    之後,上色、勾線、打金,他又花了三年時間。一共7年,在師父羅布斯達眼裏,15歲的貢覺傑才達到“入門”級別,但技藝在日積月累中逐漸增長……

    貢覺傑唐卡作品中的丹頂鶴。

    創新:新生代的融合力量

    2005年,18歲的貢覺傑突然接到任務,給一個寺廟畫壁畫。“白描我來設計!”

    “那時壓力大!”無形之中,他需要面對兩個問題:如何做好且如何做好“師父”?

    他心裏沒底,吃住就在現場。更感難為情的是,不少徒弟年齡都比他大,他甚至都會感到怯生生,不太敢直接指出問題。

    此時,正是繪畫功力的體現。慢慢地,有徒弟找他請教,他耐心回答。之後,越來越多的人找他,大家打心眼裏佩服。他隨之適應了“小師父”的角色。

    “我畫好唐卡的祕訣,無他途,只有堅持!”他説,如藏族諺語所言,“踏踏實實地爬山,崑崙山也能上去;爬三步都後悔的人,小土坡也上不去。”

    彼時,年輕的貢覺傑很快遇到了瓶頸——有一次,他外出交流繪畫,面對參觀者的提問,他有一肚子話想表達,“可是普通話不好,憋着説不出,很不方便!”

    2008年,他決定再次改變——他進入拉薩的一家夜校學習,從漢語拼音學起,整整2年。表達順暢,交流的機會也多了。

    憑藉着紮實的畫風和開放的態度。2014年,貢覺傑被評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——藏族唐卡勉薩派的自治區級代表性傳承人,成為了區內備受矚目的青年唐卡畫師。

    “我發現,藝術是相通的,我希望能從別處借鑑更多靈感,提高自身繪畫技藝。”他敏鋭地意識到。

    2016年,他來到清華大學進修,聽説國畫有寫生手法。“於是,嘗試把山水和鳥的元素,嵌入我唐卡作品中。”回想起第一次創作融合,他依然激動:“我感覺勾勒出不一樣的雪山、湖泊與森林……感覺非常好!”

    融合,如同文化磁力,總是相互作用。

    當時,不少師生對藏族唐卡繪畫很感興趣,因此專門邀請貢覺傑,為他們講授了一堂關於唐卡繪畫技藝的講座。

    “兩種藝術流派之間充分的交往、交流、交融,是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生動實踐。”半年後,貢覺傑帶着他的優秀結業作品《宗喀巴》結束了難忘的清華之旅。

    唐卡創新,古來有之。藝術不變之處,就是動態創新。

    他説:“15世紀,唐卡大師勉拉頓珠在唐卡中,融入圖案和山水的理念,中華文化長期交往交融的文化成果,都有所體現。”

    如今,在他的畫作中,融入新的元素——寫生。借鑑國畫的一些方式,他加入寫生的元素,山水和動物,在唐卡中顯得靈動起來。今年,憑藉四組唐卡《四季花》,作品斬獲西藏文化旅遊創意園區首屆藝術節的藝術類金獎。

    創新,看似簡單,卻不容易。在貢覺傑看來,“必須有厚實的傳統技藝打底,不能完全脱離基礎創新!”

    創新,他遵循“章法”:厚植基本功——學習歷史文化知識——再融合——達到創新。

    “唐卡作為中華文化的一部分,要與其他的畫派進行交流,但絕不是丟掉自己的傳統,而是在互動中相互提升。”他説。

    貢覺傑思忖,唐卡的創新,嘗試走進大眾美學,讓更多羣眾能夠接納並欣賞唐卡之美。

    貢覺傑的唐卡作品《四季花》。

    傳承:坐得下來 走得出去

    傳承好唐卡技藝,有一條必經之路——走出小眾,面對大眾。

    去年,貢覺傑代表西藏,參加了第一屆全國技能大賽。筆下,像繡花,氣定、靜心、入神,一氣呵成,榮獲“最受歡迎的中華十大絕技”。

    有這樣基本創作規律:一幅好唐卡的完成,少則數月,多則數年。

    “學習唐卡,沒有捷徑,辦法只有一個——勤奮!”貢覺傑給學生們講課中説道。

    傳承,有何高招?西藏唐卡畫院有一個特點:之前每年面向貧困學生招生,性別、年齡、民族都不限,學費全免,只要求學生能“坐得住”。

    “我們現在有三個班,初級、中級和高級班,現在正學者一共40多人。”貢覺傑説。

    不變的是,學習態度。

    與貢覺傑幼時一樣,這裏的學生週一到週六在畫院,練習白描、上色,下課後還需在宿舍裏練習勾線。

    每週三,貢覺傑都有一個固定的課程——抽查學生對度量學的掌握程度。週六下午,給徒弟們講課。

    徒弟索朗多吉,比師父貢覺傑小不了幾歲,在他眼裏,師父就像哥哥一樣,讓他印象深刻的是,“你生活有困難,一定要告訴我。”

    貢覺傑嚴格要求,索朗多吉自己也很努力,一年才回一次老家。“我一定要像羅布斯達和貢覺傑老師學習,希望以後也能成為唐卡大師。”

    變化的是,對學習者文化底藴的要求。

    “我體會到,學習唐卡還是要有文化基礎,對繪畫的藝術理解更到位。”貢覺傑鼓勵徒弟們,至少上完高中之後再學習唐卡。而今,在這裏,學歷最高的徒弟是碩士研究生,大學本科畢業生也不鮮見。

    這絕不是一種簡單的唯學歷論。貢覺傑和師父羅布斯達都認為,應從學生的長遠發展考慮,也利於在傳承中,唐卡文化與現代發展對接。

    實踐證明,這樣的傳承,也更加穩定。他告訴記者,從初級班來看,學習三年左右時間,有90%者升入中級班進行學習。三四年之後,大多數都能升入高級班。

    變與不變,形成傳承亮點,在於培養中重用。

    貢覺傑的唐卡作品《花瓶》。

    “與傳統教學方式不同,我們給學生提供更多實踐機會,比如一些重要展覽,我會帶着學生們一起參與,既要學習,也要展示個人。”貢覺傑説,僅在高級班,就有十幾位徒弟,能夠隨時拿出作品,外出展覽,“他們的水平達到了!”

    如今,他帶着徒弟,多次參與西藏文物保護單位的壁畫繪製、修復工程。算下來,十年間,西藏唐卡畫院共培養了300多名優秀的唐卡畫師。

    “我帶着他們去國家博物館、中國美術館參加唐卡展覽,也去過國外交流。”他介紹。

    或許,這種傳承內核,已經形成了一種“新師徒關係”——既對學生繪畫嚴格要求,也考慮他們未來的發展。

    當然,貢覺傑也常常提醒學生,“畫唐卡,光靠嘴巴甜可不行!只有在達到前輩水平基礎上,在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基礎上,不斷嘗試創新,發展的空間才能更大,未來可期!”(記者 章正 圖片均由貢覺傑提供)

    

    延展閲讀:

    我在拉薩學唐卡

    貢秋拉加

    我1998年出生於昌都市卡若區。“11歲開始,我對唐卡很有興趣。”學習唐卡繪畫技藝的路上,我遇到過很多困難,那時,不斷重複的勾線、重複學習比例、形制、設色的組合。

    學習強度很高,但是熱愛讓我忘記疲勞。比起要做畫師,我更願意稱之為匠人——精益求精的匠人精神,正是我從小就尊崇的。

    不過,隨着技藝增長,我發生了轉變。

    我逐漸意識到唐卡的傳承,不僅只是繪畫技能,更要理解唐卡藝術。因此,我開始注重對文化理論的學習,考上了昌都市職業高中。

    “我對美術非常感興趣,希望能從新角度學習唐卡。”在高中美術老師的幫助下,我開始學習西方的素描速寫,開啓了新視野。

    後來,我考上了西藏職業技術學院唐卡班。學校和老師對我繪畫技藝非常認可,還給我單獨配了工作室。

    “眼界更寬了!我還會去西藏大學當面向教授們請教,他們人都很好,耐心地給我解答。”

    我拜了唐卡藝術大師和勉薩派頂級大師為老師,“只有不斷深造,才能對唐卡藝術保持高度的敏感性。”

    收穫,隨之而來。在西藏職業技術學院學習,讓我接觸到了更多知識,比如創新創業等。傳承唐卡,創作思路應更加開闊,碰撞出新的藝術火花。

    最近,我也和老師們進行探討,唐卡作為中華傳統文化的一部分,作為青年技藝人,要創作更多擁有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題材作品。

    “我算不上聰明的學生,但我熱愛唐卡!”一方面要坐得住,另一方面也要保持開放的態度學習。

    這些,就是我在拉薩學習的收穫。(記者 章正 整理)

    人物檔案:

    貢覺傑,日喀則市政協常務委員、西藏唐卡畫院常務副院長、中華十大絕技獲得者、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藏族唐卡勉薩派自治區級代表性傳承人、西藏工藝美術大師、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、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會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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